浮生再夢完整後續

第1章 1

大婚前夕，鳳鵲枝醉酒染了宋隨安的清白。

姨娘痛哭流涕，求我可憐可憐她苦命的兒子。

宋隨安臉色煞白，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，硬生生將白皙的額角嗑出了血。

「隨安無顏再見兄長，不求什麼，只求兄長不要怪……她。」

鳳鵲枝目光複雜地看向他：「我願對二公子負責。」

前世的我，強顏歡笑，和宋隨安一起入贅鳳家。

而今生的我，一巴掌扇了上去。

01.

眾人震驚不已，錯愕地看著我在鳳鵲枝臉上留下的紅掌印。

鳳鵲枝也呆住了，怔怔地看著我好半天。

也難怪他們意外。

剛回來的這幾日，我在這個家中連大聲說話都不敢。

宋隨安突然拽住我的腰帶：「兄長，求你別怪鳳小姐，要怪就怪我吧！」

我冷笑一聲，毫不猶豫地踹在他胸口上。

他一聲悶哼摔倒在地，虛弱地捂著胸，還強撐著支起身子，泫然欲泣地看向鳳鵲枝。

爹一驚，扶起他，怒斥我：「宋隱，你瘋了不成！」

「爹爹別怪兄長！兄長氣我是應該的……」

我睨了宋隨安一眼，平靜地反問：「您這話怎麼說的，我只是成全弟弟而已啊。」

「你胡說八道！」爹氣得哆嗦。

姨娘哭嚎：「我可憐的兒啊！咱倆娘沒有活路了！」

我微微一笑：「姨娘當真活不下去了，我倒是可以幫幫你。」

林姨娘忘了裝哭，驚疑地盯著我，一句話也蹦不出來。

我拔下簪子。

那是三日前我回澹州時，鳳鵲枝送我的。

眾人驚恐地看著我，手握釵子，一步步走向林姨娘。

大抵像極了地獄而來的厲鬼。

「你住手！」爹爹大喝。

一隻纖細冰涼的手攥住了我，我扭頭對上鳳鵲枝複雜的目光。

「阿隱……你怎麼了？」

她覺得我不正常。

哪怕她在我們大婚前一夜和宋隨安顛鸞倒鳳，我也得接受。

這才是宋隱。

低眉順眼，逆來順受的宋隱！

「我和二公子只是意外。但畢竟事關他的清白，他又是你弟弟，於情於理我都該負責不是嗎？你又何必胡鬧？」

「哪怕他與你一起入贅鳳府，我們青梅竹馬的感情，你依舊是我鳳鵲枝的夫君，你又有什麼好不滿的？」

鳳鵲枝擰眉質問我。

我忽地笑了：「那你該問問他，甘不甘願為男寵。」

宋隨安咬唇，紅著眼睛道：「隨安不需要負責，不願讓兄長和鳳小姐為我而生嫌隙。」

就是那閃動的小鹿般惶恐無措的眸子，前世騙得我不得好死。

在眾人始料未及時，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簪子插進他的眼中。

一聲悽厲的慘叫，伴隨著驚慌萬分的大喊，所有人圍住宋隨安，亂作一團。

我看著他捂住流血不止的眼睛尖叫大哭的模樣，放聲大笑。

只是一隻眼睛罷了。

你欠我的，要慢慢還。

第2章 2

因為戳瞎宋隨安一隻眼，我被關進柴房裡。

下人們都在傳我得了失心瘋，沒人敢靠近柴房，直到三日後，鳳府來了人，我被叫到了正堂去。

鳳夫人厭憎地瞥我一眼：「宋大人，我們鳳府簪纓世家，百年清譽，決不能允許一個狠毒善妒的男子入府。這個婚約，就這麼算了罷！」

爹忙賠笑臉道：「鳳夫人，這恐怕不妥吧。兩家婚約是亡妻在世時與鳳家老太爺定下的，我這還有婚書為證，金口玉言吶！依我看，不如……讓隨安代替阿隱履行婚約。」

「宋正余！」鳳夫人拍桌怒道，「你讓一個瞎子進我鳳家？」

「鳳夫人，隨安一隻眼瞎傷了是不假，可三小姐與隨安已有肌膚之親，三小姐那日親口承諾願意負責……」

鳳夫人一噎，正欲辯駁，爹又道：「隨安雖不是亡妻所出，可卻是我從小教養到大的翩翩公子，我們宋府願再出六十四箱聘禮。」

一聽六十四箱聘禮，鳳夫人眼珠滴溜溜轉著打起主意。

久久不語的鳳大人，倏地道：「聘禮什麼的，都是後話。只是，二公子是庶子，進我鳳家，恐怕身份日後易被詬病吧？」

「這個好說，我將林氏扶正，隨安便是正室所出的嫡子。」

一直躲在角落裡的林姨娘喜形於色，恨不能笑出聲來。

「至於這個不孝子！我已決定將他逐出家門，從宋府戶籍除名！」

「爹爹！不要這樣。」

帶著帷帽的宋隨安虛弱地跨入門：「兄長也是氣急了，才會這樣做。畢竟……的確是我對不起他在先的。如果爹爹一定要將兄長逐出家門，那兒子懇請，讓兄長伴我一起入贅鳳家。」

林姨娘撲上來抹眼淚：「傻兒子，你有什麼錯，你才是被欺負的那個！」

鳳夫人面色緩和，頗是欣賞地看著宋隨安，隨即淡淡瞥我一眼，仿佛恩賜般：「既然這樣，也念及已故宋夫人對我們家老太爺的救命之情，就讓你當個男寵吧！」

我輕笑一聲，毫不掩飾嘲諷：「鳳夫人，你們鳳家算什麼高門貴府，還在我面前拿上喬了。妾？鳳鵲枝既已親口承認她和我庶弟苟且，那我便斷不可能和她成婚。這婚，我退了！」

鳳大人和鳳夫人又驚又怒。

我爹怒斥：「逆子！你還不住口給鳳大人鳳夫人磕頭賠罪！」

我抱臂冷笑：「宋正余，那六十四箱聘禮是我娘留給我的聘禮，誰允許你擅自做主給宋隨安了？」

「鳳大人，鳳夫人，你們要是圖錢啊，那可打錯算盤了。宋隨安和他的林姨娘，兩人窮得叮噹響，就連首飾珠寶，都要從我娘的遺物里偷。你們要是真的缺錢，找我啊，我可以考慮接濟你們一點。」

所有人都被氣得臉色鐵青，唯有我笑得燦爛。

若不是前世，我偶然得知鳳家一開始同意履行那個口頭婚約就是為了我的聘禮，我也不會知道澹州的名門大戶鳳家是什麼嘴臉。

第3章 3

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宋隱！你瘋了？」

鳳鵲枝不知何時來的，狠狠攥住我的手，憤怒而震驚的目光快要將我吞沒。

「我已經退讓了，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？你做出了那樣的事，絕不可能再成為我的夫君，母親能允許你入府照顧我已經是格外開恩了！」

鳳夫人咬牙切齒，氣得胸口不住起伏：「枝兒！你給我鬆開！只要我還活著，決不允許這個男人踏進鳳家一步！」

前世，她護著宋隨安，怪我驚擾宋隨安養傷，罰我在祠堂跪了三天。

那時叱罵我的神情竟與現在如出一轍。

「宋大人！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兒子！」鳳大人黑著臉起身，拂袖而去。

鳳鵲枝深深看了我一眼，也憤而離去。

鳳家人前腳剛走，宋正余便怒不可遏地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。

「畜生！」

這一巴掌著實不輕，打得我眼冒金星，身形踉蹌，險些跌倒在地上。

記憶閃回前世，宋隨安「失手」將他的小廝推進水井溺死，那小廝的哥哥一紙訴狀告到官府。

他伏在鳳鵲枝肩頭痛哭：「枝兒，我不是故意的！若不是兄長突然出現嚇我一跳，我也不會失手推倒隨風。」

宋正余要求我替他頂罪：「本就是你的錯，才會害你弟弟至此！再說，你是鳳鵲枝的夫君，她必會保你，你頂多就是在大牢里待幾日罷了！」

「阿隱，算我求你。」鳳鵲枝握著我的手，目光懇切，「我已有了隨安的骨肉，我不願隨安受苦。你相信我，我一定會救你出來。」

當時，我看著她求我替宋隨安入獄，驀地想起十六歲的鳳鵲枝。

漫天的煙花盛放，她忽地踮腳湊近我，紅著臉道：「阿隱，我心悅你。」

便是這樣的鳳鵲枝，在宋隨安與我一同入贅鳳府的一年後，便被他純真無辜的模樣撩撥得心旌蕩漾。

除夕夜，她說難得有機會見到公主，一定要去赴宴。

我卻無意間撞見她進了宋隨安的院子，不久便傳來曖昧的聲響。

那夜，我站到天明，她一出院子就看到了我。

可卻什麼都沒有說，仿佛沒有看到我般，飛快地走了。

從那次之後，她便不再掩飾對宋隨安的愛意，甚至即便我在場，也會旁若無人地親密。

我終於忍受不了，質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，她卻淡淡地道：「你別忘了，隨安亦是我的夫君。」

我才明白，她說她心悅我，卻不是唯心悅於我。

我問宋隨安：「當時你不是說，你是因為名節才入贅鳳鵲枝，只願不爭不搶在鳳府安度一生？」

宋隨安無辜地笑了：「兄長，我何時爭搶了？枝兒喜歡我，我也沒有辦法啊。」

我心如死灰，被他們合夥送入大牢。

那時的我也不知道——

宋隨安買通了獄卒，用最烈的毒，毒死了我。

臨死前，他燦若桃花的笑臉映在我猩紅的眼底：「兄長，謝謝了。你死後，爹爹、鳳鵲枝，還有你娘留給你的聘禮，都是我的了。」

「至於你，我會把你的屍體丟進奴隸場裡，那裡有的是女人想要你。」

從前世的記憶中回神，我雙眼猩紅，毫不猶豫地反手打了回去。

宋正余驚呆了，怒不可遏地嘶吼道：「你給我滾！從今以後，我沒有你這個兒子！」

我冷笑著望向他：「宋大人，這可是你說的。」

第4章 4

他未反應過來，我已經朝著庫房走去。

林姨娘意識到了什麼，趕緊追上來：「你要幹什麼！」

「當然是拿回我的東西啊。」

「你胡說什麼！這府里的東西都是宋家的，你已經被老爺逐出家門了！你有什麼權利碰宋家的東西！」

「終於露出真面目了？」我一步步逼近她，「林椒香，這麼多年了，你偷我娘的，占我娘的，過得可舒服？」

林姨娘終於不裝了，抱臂洋洋得意：「當然舒服。趙箬清那個小賤人不過就是個商女，只知道賺錢，可笑她到死都不知道，她辛辛苦苦賺銀子，都讓老爺給我買宅子買綢緞和珠寶了。」

「這些年，我們母子倆過得別提多滋潤，倒是你，這麼多年在鄉下莊子裡沒少吃苦吧？才會變得這麼粗鄙不堪！瘋言瘋語！哪裡比得上隨安半根手指頭！」

「這一次也是你自己蠢，不但丟了婚約被鳳家厭棄，還被老爺趕出府去！宋隱，你現在算個什麼東西？不會真以為靠發瘋撒潑，就能斗得過我吧？」

她冷笑一聲，叫出七八個五大三粗的男子：「給我抓住他，帶到深山老林里狠狠打，再就地埋了！」

幾個大漢將我套住麻袋，按上一輛馬車。

月黑風高，馬車停在了城郊一處樹林中。

「公子，得罪了啊，做戲做全套不是。」

我給了他們幾錠銀子，和氣地笑笑：「幾位大哥的辛苦費。」

待幾人拿著錢歡天喜地地消失在樹林裡，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打亮了燈籠。

「公子，您就這麼讓他們走了？要奴婢說，還不如讓他們去官府指認那個林椒香買兇殺人！」

夏蟬給我披上斗篷。

我莞爾一笑：「還不是時候，等著鳳鵲枝和宋隨安大婚時，我還要去看看熱鬧呢。」

鳳鵲枝與宋隨安大婚這日，排場浩大。

鳳大人和鳳夫人端莊雍容，宋正余和扶正後的林椒香滿面春風。

一對新人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。

我跨入院堂：「恭喜恭喜。」

聽到我的聲音，鳳鵲枝一怔，隨即竟面露一絲喜色：「阿隱？」

林椒香如同見了鬼般瞪大了雙眼。

「你來做什麼！」宋正余厲喝一聲，「我已上告官府將你從戶籍除名！你若亂來，別怪我不念父子舊情！」

鳳家四公子鳳辭喝道：「來人啊，把這個不知廉恥的男人給我趕出去，莫要擾了我三姐和三姐夫的大婚典禮！」

「那六十四箱聘禮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，給我還回來，我立刻便走。」

宋正余冷臉喝道：「笑話！什麼你娘留給你的，那是我為隨安準備的聘禮！」

「宋大人可真是連臉都不要了。當年你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書生，若不是遇見我娘，恐怕在參加鄉試的路上就被餓死了！靠你那些微薄的俸祿，怕是連一箱聘禮都湊不出來吧？」

眾賓客捂嘴偷笑。

宋隨安忽然掀了蓋頭，眼睛通紅哆嗦著道：「兄長！難道你弄瞎我的一隻眼睛不夠，還要搶走爹爹給我的聘禮嗎！」

「什麼？他竟然弄瞎弟弟的眼睛？簡直駭人聽聞啊！」

「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歹毒的男子！」

我瞬間紅了眼，哆哆嗦嗦地指著宋隨安，哽咽：「弟弟！你爬上我未過門的妻子的床搶了我的婚約不夠，還要搶走我娘留給我的聘禮嗎！」

宋隨安霎時臉色煞白。

「鳳三小姐和宋家大公子的婚約澹州人盡皆知，突然換了二小姐，原來是這個緣故啊！」

「嘖嘖，和兄長的未婚夫婿……真是不知廉恥。」

鳳辭是和宋隨安交好的紈絝，此刻氣急敗壞道：「你們別聽他胡說八道！」

就在眾人指指點點時，門外傳來馬蹄得得聲和一陣清脆的鈴響。

一輛金絲楠木馬車停在了鳳府大門口。

第5章 5

「那、那是公主的馬車？」

「澹州能擁有這輛馬車的，可不就只有公主嗎！瞧那馬車上掛的木牌寫得不就是個『蕭』字！」

「鳳家哪來的這麼大面子，連公主都請得動？聽說連皇家宮宴，他都是說不去就不去啊！」

眾人驚愕之時，鳳大人已經激動地迎了上去。

眾賓客也紛紛前擁，想一睹那傳聞中公主的風采。

一片月白色裙角下，勾金鳳履穩穩落地。

扇面慵懶悠然地劃開，她彎唇一笑，瀲灩生姿。

而我，在看清那人的面容之後，霎時僵在原地，如遭雷擊。

「不知公主大駕光臨，下官有失遠迎！還請您恕罪！」

公主淡淡一笑，清貴優雅：「鳳老太爺言重了，我不過是看這府上辦喜事，便想來湊湊熱鬧罷了。是我唐突了。」

「公主哪裡的話！快快請進！」

我大腦空白了片刻，恰好和那道幽深的目光對了個正著。

「這位公子，倒是有幾分面熟啊。」

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向我漫不經心地掃來。

「公主，您……認識他？」鳳大人有幾分緊張。

她以上位者的姿態睥睨著我，冷淡，清漠。

「以為是位故人呢，是我看錯了。」

她轉動著價值連城的玉鐲，淡淡收回視線。

鳳大人長舒一口氣，鳳辭譏誚自語道：「我就說麼，他怎麼可能有機會結識公主呢！」

突然冒出來的公主打斷了方才的局面，鳳大人想趁機趕我走，暗中給府中護院使眼色。

幾個護院圍住我，扭住我的胳膊就要將我架出去。

我大聲呼痛。

原本漠不在意的目光，落在我被扭住的胳膊上，卻倏地冷凝。

我見狀，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，繼而紅著眼圈，哽咽道：「公主，您天潢貴胄，忠烈之後，今日一定要為我做主啊！」

目睹過我發瘋，宋正余見我這副模樣，簡直要驚掉下巴。

公主緩緩勾唇：「哦？公子有何冤屈？」

「公主，您莫要聽他胡說八道！」宋正余趕緊道，「說來慚愧，他本是下官的大兒子，可日前得了失心瘋，逢人便瘋言瘋語地撒潑，我已將他從戶籍除名，命人送他到鄉下莊子裡去安度餘生了，可不知怎的，又叫他跑出來禍害人了！」

「他好端端的，怎會得失心瘋？」

「啟稟公主，他本是我女兒的青梅竹馬，對我女兒用情至深，因我女兒要娶親而性情大變，一時不能接受，甚至還嫉妒發狂，把我女婿的眼睛捅傷。他實在危險，還是將他驅逐出去的好。」

三言兩語，便顛倒了是非。

「原來如此，鳳三小姐雖和他有婚約，卻心悅二公子，所以他心生嫉恨，侮辱人家的清白。」

「我就說麼，宋家好歹也是清正之門，二公子怎麼做出那樣的事。」

「他竟愛慕鳳三小姐到瘋了的地步，大婚之日還找上門來發瘋，真是痴心啊！」

公主的目光在眾人的一言一語中，寸寸晦暗陰沉。

那雙眼睛分明是微笑著的，卻令人不寒而慄。

我繼續哽咽，紅著眼圈看向公主：「公主明察。他們欺負人。」

第6章 6

她深深看著我。

我又委屈地望向宋正余：「宋大人，你說這是親自為兒子準備的聘禮，那你知道裡面有什麼嗎？能一件一件說出來嗎？」

宋正餘一噎：「那麼多，我怎麼可能一件一件都記得？」

若我猜得不錯，鳳家也只是每個箱子都開了一遍，沒有細細地數過。

「可我知道。這本單冊上將每一件東西寫得清清楚楚，還有落款日期，和我娘的私印。是不是我娘的東西，一對便知。」

林椒香梗著脖子反駁：「你是偷偷看了，提前偽造的！」

「上面還有官府公證的印章，敢不敢跟我去官府質詢？還是你覺得官印也是偽造的呢？」

偽造官印，可是抄家大罪。雖然我是被宋家除了戶籍，可我身體里的確流著宋家的血。

他們的命也別想要了。

鳳夫人急了，怎麼肯讓到手的聘禮飛了：「胡言亂語！快把他趕出去！」

「慢著。」

那尊貴的女子開了口，眾人噤聲。

「鳳大人，依本王看，這事要查清楚明白的好，莫要辱了你鳳家百年的清譽。」

鳳大人思忖片刻，當即做了決定：「宋大人，聘禮而已，我們鳳府可以不要，卻不能讓同僚們和澹州百姓們看了笑話。好歹你們父子一場，念在舐犢之情，不如，就贈予他吧。」

宋正余當即反應過來鳳大人的意思。

「罷了罷了，這些聘禮，就當是為父最後為你做的一件事。今後你好自為之！無論你犯下什麼事，都與宋家再無關係！」

本是他們搶來的，如今上下嘴皮子一動，倒成了贈予我。

不愧是屹立澹州百年的鳳家。

林姨娘恨不能把牙咬碎，沒了聘禮，她兒子就沒了在鳳家的底氣。

鳳夫人的臉色更是難看。

鳳家雖是簪纓世家，可為了給遠在京城宮中的那位娘娘打點關係，這些年沒少往各處送禮。再加上高門貴府的臉面哪能不撐著？這麼多年下來早已捉襟見肘了。

可對鳳大人來說，比錢財更重要的是臉面，更何況是在他們苦苦巴結的公主面前？

我莞爾一笑：「好哇，那就請今日在場的各位做個見證，今後我趙隱，與宋家再無關係！」

我拍拍手，叫進來早就等候在外的力巴：「辛苦幾位大兄弟幫我搬一下東西。」

前世在我們婚後不久，鳳家就出了事，因為我的聘禮才勉強度過一劫。

那這次，他們靠什麼呢？

我唇畔笑意更深。

第7章 7

馬車在巷子口等我。

我正欲上車，鳳鵲枝追了上來。

「殘害手足，毆打生父，大鬧婚禮。這一樁樁一件件，恐怕今後沒有哪個女子敢嫁你了吧？」

「不勞你操心。」

「金銀珠寶，我鳳鵲枝能給你更多！全澹州，有多少男子想嫁給我你知道嗎！」

我好笑地看著他：「鳳鵲枝，你以為，我當真非你不可？」

「這天下，比你出挑的女子多的是。你憑什麼以為，我要委曲求全，跟宋隨安一起嫁給你？」

「你說的是公主吧？」鳳鵲枝冷嘲，「那日在宋府，你牙尖嘴利渾身帶刺，可是方才我看到你在她面前故作柔弱。宋隱，你想勾引公主？別做夢了！你配嗎！」

我笑了：「你怎知我不配？說不定……我還真和她好過呢？」

「宋隱！」她目眥欲裂，「你再敢說一遍？」

「鳳鵲枝，哪怕這世上只剩下你一個女人，我也絕不可能和你成婚。」

絕不會，再讓我的真心被你狠狠踐踏！

鳳鵲枝的驕傲被我踩碎在地，她突然歇斯底里：「宋隱！這天下哪個女人沒幾個男寵！更何況我要的是你弟弟，不是別人！你有什麼不能接受的？！」

「弟弟？」我大笑，「我娘只生了我一個。」

「至於你。鳳鵲枝，你是想有幾個男寵跟我都沒有關係。」

「從今以後，你我二人，再無瓜葛。」

鳳鵲枝的歇斯底里突然破碎開來，她怔怔看著我。

「好。宋隱！你聽著，今日是我鳳鵲枝不要你！」她通紅著雙眼，朝我怒吼，「我只有隨安一個夫君，此後今生我只愛他護他一人！」

我平靜得有些冷寂：「那我祝你們，恩恩愛愛，相依白首。」

她憤而離去，與此同時，我看到鳳府門前佇立著一道清傲的月白色身影。

我漠然收回視線，扭頭上了馬車。

一道嬌小的身形闖入，將我抵在了車廂壁邊。

「利用罷我，便又要將我拋棄了？」她冰冷的手指划過我的下頜，「阿隱，你還是和三年前一樣，慣會做戲騙人。」

戲謔的嗓音勾著一絲冷冽。

我死死抵住她的胸口，忽地粲然一笑：「真沒想到，你竟然是公主。」

「怎麼，知道我的真實身份，後悔當初拋棄我了？」她紅唇漫不經心地挑著，可抵在我身側車壁上的手，卻在微微用力。

幽深的眸光，像是要將我緊緊攥住。

「不後悔。」

她瞬間僵住了，繼而鬆開我。

又用那種清漠冷傲的姿態看我：「本公主姓蕭，名宜淵。你記住了。」

車廂內，再次安靜下來。

車夫問：「公子，咱們去別院嗎？」

我閉目休息：「不，去酒鋪。」

夜半三更，沒睡熟的我聽到院裡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
「公子，只有面上的一層是真東西，下面全是些濫竽充數的破爛！」

我聽到鳳辭得意的聲音：「哼！果不其然！我就說麼，宋隱大費周章地要回來的寶貝，怎麼會就這麼隨便地堆在院子裡！他現在被趕出家門，沒有宋家嫡子的身份，連錢財都是假的，我看他還能有什麼本事跟我們鳳家斗！」

「走，明天跟本公子來看好戲！」

第8章 8

翌日清晨，幾個男人闖進了酒鋪。

「傳聞宋家的嫡子得了瘋病，殘害手足，被宋家除名趕了出來淪落到煙柳街賣酒，看來是真的啊！哈哈哈！」

一個滿口黃牙的女人笑道：「聽說你拿回來的聘禮不少，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了你，如何？」

「這種瘋男人你也敢要，口味重了點啊！」

「誰說我要嫁給他？收回來讓他天天給我洗腳！」

一片鬨笑聲中，我看到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馬車裡，鳳辭掀開車簾朝著這邊捂嘴偷笑。

我打酒的手一頓：「不知這位小姐怎麼稱呼，家住何處？」

那女人摸摸下巴，嘿嘿一笑：「城東屠戶朱家的老三！」

「那就勞煩哪位去朱小姐家通傳一聲吧。」

「通傳就不必了，我今天就可以親自帶你回家呀……啊！」

令人作嘔的笑突然化作一聲悽厲的哀嚎——

「我的腳！」

我抄起酒勺生生打斷了她的腳。

「朱小姐很喜歡洗腳？」

她疼得臉色煞白，驚恐地看著我：「你、你真的是個瘋子！」

我不緊不慢地從後廚拿了一把刀，在眾人的驚恐的喊叫中砍下了她一根腳趾。

「還是去通傳一聲吧，否則失血過多，郎中來不及救，小命可就不保了。」

鳳辭終於按捺不住現身了：「宋隱！你死性不改當眾傷人！真當天下沒有王法了嗎！今日本公子就要為民除害！來人！送她去醫館，趕快去報官！」

就在眾人大誇鳳辭俠肝義膽之時，他湊近我，低聲冷笑道：「宋隱，你現在給我們鳳家磕頭道歉，再給我三姐夫當三年的小廝，我這次就放你一馬，如何？」

「宋隨安的小廝輪得到我嗎？有你為他鞍前馬後還不夠？」

「你敢諷刺我！好，你給我等著！」

公堂之上，鳳辭振振有詞。

「周大人，今日本公子親眼看見這男子光天化日持凶傷人，竟然殘忍得砍下人家的腳趾，您可一定要秉公處理，還那傷者一個公道啊！」

「鳳四公子這般俠肝義膽，周某真是佩服！來人，還不快給鳳四公子看座！」

鳳辭輕蔑地瞥我一眼：「周大人，這犯人不跪，可是公然藐視公堂啊。」

「豈有此理，來人！把他給我按下來跪下！」

我慢條斯理地拔下簪子在手中把玩：「周大人應該聽說過我刺瞎庶弟眼睛的事吧？」

周大人的短脖子縮了縮：「你、你什麼意思！」

「我就是用簪子刺的。」我眨眼笑笑，「其實，我的飛鏢功夫也很厲害，周大人要不要試試？」

一時間，鴉雀無聲。

「宋隱！你好大的膽子！難道你眼中當真沒有王法了嗎！今日，我就要將你刺傷我三姐夫眼睛一事一同告官！數罪併罰！」

「阿辭，不要這樣。」

頭戴帷帽的宋隨安擠了進來，拉住鳳辭的手，聲音哽咽：「我不怪兄長，真的。」

「三姐夫！你就是太良善了才會被他這麼欺負！」

「這就是宋家的二公子啊？真是仁善。被害成這樣，還心存善念。」

「我聽說鳳家不但不嫌棄瞎了一隻眼的二公子，與他成婚履行婚約之諾，還可憐這嫡子得了失心瘋，把他弟弟的聘禮都施捨給了他。」

「宋二公子和鳳家可真是好心腸啊！要我說，得把這種瘋子扭送官府，判個殺頭！」

一時間，群情激憤：「周大人！您可一定要重判這個宋隱，還宋二公子公道啊！」

這就是宋隨安的本事。

他用無辜純良，煽動其他人做他的馬前卒、劊子手。

眼看著民憤激昂，周大人一拍驚堂木喝道：「宋隱！你可知罪！」

我微微一笑：「草民知罪。」

眾人都沒有想到我竟然認罪認得這麼痛快。

「不過……」

第9章 9

「按照我朝律法，毆鬥等案件，需受害者上告，方由官府判案定罪。」

我笑吟吟地望向宋隨安：「可我弟弟，溫柔大度，寬容善良，像話本子裡的仙君一樣。他不追究，周大人為何要治我的罪？」

「這、這還真是啊……」周大人摸摸腦袋，犯了難。

鳳辭氣得大罵：「宋隱！你好不要臉！」

宋隨安被帷帽遮面，可我還是看到了他緊攥的雙手。

「還是說，弟弟的溫柔大度都是假裝的？」

宋隨安一時語塞，既不甘心讓我脫罪，又不能讓他今日在澹州百姓中樹立起的好印象破滅。

「就算隨安善良，不與你計較，那朱老三呢！」

正好朱老三的家人們趕來了，一上堂就哭天抹淚求青天大老爺做主。

鳳辭瞪著我，恨聲道：「這樁官司，你可躲不掉！」

「一根腳趾，我賠嘛。」

哭聲戛然而止：「賠多少？」

「一金。」

朱老三的家人大喜過望。

「我沒聽錯吧，一金？！朱家從上輩子開始賣肉也賺不夠一金啊！」

鳳辭氣急敗壞：「他算什麼東西？被宋家趕出家門，不是宋家的嫡子，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錢？你們別被他騙了！連他的聘禮都是假的，都是些破爛玩意兒！」

我當著眾人的面，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給那朱老三的家人：「夠了嗎？」

「夠！夠！這事兒我們就不追究了！」

「那周大人，草民能走了嗎？」

我作揖，周大人仿佛見了鬼：「啊，您慢走……」

鳳辭不可置信，衝上來就要拉住我：「你別跑！這金子一定是假的！」

我被他一拽，作勢就摔倒在了地上。

一雙玄色軟靴出現在眼前。

鳳鵲枝俯身看我，眼底隱忍著情緒，冷漠抬眸：「阿辭，回去！」

「三姐！我怎麼能放任他招搖撞騙！還欺負三姐夫！」

鳳鵲枝眸子一冷：「你欺負隨安？」

我沒理她，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：「周大人，鳳辭當眾推到我，害我受傷，我是不是也可以告他？」

「可笑，只不過摔了一下而已，你傷著哪了！」鳳辭氣得要衝上來和我理論，被宋隨安拉住了。

「我不僅要告他當眾傷我，我還要告他深更半夜私闖我家宅盜竊！」

鳳辭愣了一秒，隨即大喊：「你胡說八道！」

鳳鵲枝面色微變，她當然知道鳳辭昨夜的所作所為，卻還是冷著臉道：「宋隱，你不要信口誣衊我弟弟！」

「昨夜有人親眼看見了他和他的小廝三更天時翻牆進了我的院子。而且今天早上我在酒缸旁邊的濕地發現了腳印，是不是鳳辭，一對比便知。鳳四公子，你敢不敢在這麼多人和官差的見證下，親自去驗證一下？」

第10章 10

人證物證俱在，哪怕是鳳鵲枝都不能在這麼多雙眼睛面前顛倒黑白。

「周大人，我沒有冤枉他吧？既然證據確鑿，還請您為草民做主，為草民追討回被鳳辭偷走的聘禮！」

本還強詞奪理狡辯的鳳辭怒目圓睜：「誰偷你的聘禮了！」

「原本的珠寶都被你換成了假的，不是嗎？」

「你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假的！只有面上的一層是真的，你在這訛誰！」

我抱臂冷笑：「你不承認進過我的院子，卻知道面上的是真的，下面的是假的？」

鳳辭自知掉入陷阱，惱羞成怒：「你這個賤人，我殺了你！」

果然還是和前世一樣啊，衝動易怒沒腦子，難怪被宋隨安耍的團團轉。

鳳鵲枝厲喝：「夠了！隨安，帶他回去！」

宋隨安喏喏點頭。

「站住！在賠我東西之前，誰都別想走。」

「宋隱，你別太過分！」鳳鵲枝冷冷盯著我，「那些東西是真是假，你自己心裡清楚！」

「不是說你們鳳家可憐我，把宋隨安的聘禮施捨給了我？那我弟弟的聘禮總不能是假的吧？難不成，是你們鳳家給偷梁換柱，偷走了我弟弟的聘禮，然後以次充好，又假裝善良地施捨給了我？」

圍觀的百姓中一片譁然。

鳳鵲枝急了：「宋隱！你休要顛倒黑白！」

先顛倒黑白，製造那些謠言碎語侮辱我的可是你們鳳家。

「鳳公子，這件事你們鳳家可必須要說清楚，給我一個交代！周大人，我告鳳辭私闖民宅，偷我錢財，您是不是應該將他帶回衙門候審？」

鳳辭急了：「三哥！救我！」

鳳鵲枝咬牙切齒：「宋隱！你到底想怎樣！」

我從鋪子裡拿出來一罐酒：「朱老三喜歡洗腳，我就把她的腳趾泡在酒里洗了洗。這樣吧，只要你喝一杯，我就不追究了，如何？」

鳳辭面容厭憎地乾嘔起來，目眥欲裂：「賤人！你做夢！」

「你既然不願意喝，不然，讓你的好姐夫幫你喝吧？」

宋隨安瑟瑟往鳳鵲枝身後退：「不、不要……」

「嘖嘖，你瞧，平時你為他打抱不平，又是替他出頭，又是好姐夫地叫著，可他卻一點都不肯為你兩肋插刀呢。」

我挑眉看向鳳鵲枝：「不然，你這個姐姐，來幫幫弟弟？」

鳳鵲枝用恨不能將我掐死的目光死死盯著我，倏地抬手甩了我一巴掌：「宋隱，你要發瘋到何時！」

半邊臉疼得麻木。

我反手扇了回去。

她勃然大怒。

我毫不猶豫地將那瓶酒潑到了她的身上。

「滾。」

當夜，鳳府便派了一個下人來傳話。

「趙公子，你跟鳳家作對，可想過下場？」

我噗嗤笑出聲來：「下場？」

「趙公子，我們老爺讓你記著，今日鳳家之辱，他日百倍奉還！」

「好哇，我也很好奇，得罪了澹州鳳家，會是什麼下場。」

第11章 11

那人走後，夏蟬前來稟告。

「公子，鳳家已經派人把鳳辭接回去了，聽動靜，府里發了好大的火，鳳辭被關禁閉了。」

憑鳳家在澹州的地位，鳳辭當然不會因為這點事進大牢。

可是，鳳家的名聲麼……

我彎唇一笑：「火燒起來之前，我先給添一把柴。等著吧，有他們來求我的時候。」

「公子，還有一件事……我聽到鳳家的人已經開始懷疑您了，他們早就派了人去鄉下莊子查您，需不需要奴婢去滅口？」

「莊子那麼多人，他們鳳家能派去的人又不止一兩個，滅口能滅得完麼？無所謂，讓他們去查吧。」

「別的奴婢倒不擔心，只是怕萬一他們知道了……」夏蟬欲言又止，「他們要是拿這件事大做文章，恐怕您的名聲就徹底完了。」

「難道你覺得我的名聲現在還有救？」我淡笑，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，好像看到了前世的自己，「名聲於我分文不值。這輩子，我只想替自己做主。」

「再說，當時我也不在乎所謂的名聲，更何況現在？」

「也是，當時我們勸過您，可您並不在乎。您自從十歲到莊子後，一直都是老氣橫秋，苦大仇深的，可從來沒有過那般開懷生動的模樣，所以後來我們也再沒動過勸您的心思了。」

她低嘆一聲：「唉，只是不知道……蘇小姐如今怎樣了？那麼一個落珠碎玉般的人兒，能在這世道安生活下去嗎？」

我抬頭，透過窗柩望月亮，自斟自飲一杯：「她好得很，用不著你我操心。」

鳳家的報復很快就來了。

他們找了人來酒鋪子鬧事，聲稱我們的酒有問題毒死了人，威脅掌柜的趕走我，否則就讓酒鋪關門閉店，在澹州再也開不下去。

「可笑鳳家還不知道，公子您就是掌柜的，這澹州城裡大半個生意都是您的。」夏蟬給我塞了顆的荔枝，「今天陸掌柜差人送來的，甜吧？」

「嗯，明日去裕昌樓瞧瞧，順便檢查一下陸褚的生意做得怎麼樣。」

入夜時分，裕昌樓燈火通明，熱鬧非凡。

「真不愧是澹州第一大酒樓，托陸掌柜的福，我也能嘗到御貢京城的仙品茶了。」

「你啊就別揶揄我了，若不是當年遇到你，也不會有現在的裕昌樓和陸褚了。」

陸褚為我斟了一杯茶，憤慨道：「如今澹州城裡關於你的事都傳開了，我真是沒想到，你那個父親竟然如此禽獸，當初你娘剛去世，就領了外室和私生子進門，如今竟然將你這個親生兒子趕出家門！幸好當初你明智，跟著秦嬤嬤回了鄉下莊子，否則估計早就被他們折磨死了！」

我淡淡苦笑，今生的明智，是前世的慘死換來的。

這一世，林椒香剛進門，我便隨娘身邊的秦嬤嬤回到了娘在鄉下置辦的田莊。

籌謀十幾年，我讀書、習武、經商，所走過的每一步都是為前世的自己討回公道。

「我今日來，還有一件事想勞煩你。你這裡消息最靈通，可否幫我打聽一下……」
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，打斷了我。

「哼，小小一個夥計也敢這麼跟本公子說話，你知道我是誰嗎？去請你們掌柜的出來，我要親自和他談！」

這熟悉的聲音，是鳳辭。

「還請小哥代為通傳一聲，鳳家鳳鵲枝，想和你們掌柜見一面。」

鳳鵲枝也來了？

第12章 12

「鳳家的討厭鬼怎麼來了！你若不高興，我裝病，讓夥計把他們支走。」

「我有什麼不高興的，你去見吧。」

我坐到了屏風後邊，陸褚推門見客。

「鳳三小姐。」

「陸掌柜，你們的夥計口氣可大得很啊，說什麼這間雅間恕不待客，可本公子就看中這間了！多少錢，我們出。」

鳳鵲枝瞥了一眼鳳辭，溫聲道：「陸掌柜，舍弟驕縱慣了，莫怪。我知道裕昌樓這間清月軒從來都只接待陸掌柜的私客，但半月後，我們鳳家要宴請一位貴客，需要私密性和格調都俱佳的一間雅間。不知可否行個方便？」

陸褚雖無官無職，但他是澹州最大酒樓的掌柜，有錢便有權貴結交。鳳鵲枝自然也得給他幾分面子。

「這個……抱歉……」

我趕緊輕咳一聲，陸褚意會：「還請鳳三小姐稍等片刻。」

我與陸褚耳語幾句，他復又出去，打著哈哈笑道：「哎呀鳳小姐，您有所不知，我們這間清月軒不接待外客的原因只有一個，就是太貴了。」

「能有多貴？」鳳踏枝不以為意。

「一萬兩。」

「一萬兩？你怎麼不去搶！」鳳辭怒道。

「我也知道貴，所以這不是不接待外客嘛，方才若不是公子您說多少錢你們出，我也不會開這個口了。」

鳳鵲枝卻道：「好，我們定了。」

屏風後，我彎唇。

鳳家這幾個敗家子，是還不知道自己家的情況呢。

「鳳小姐大氣！那您先預付押金，再在這張訂單上籤個字，我們就開始為您準備了。哎，不過先君子，後小人，規矩得跟您說明白。這清月軒宴席的每一道菜我們都是要費時費力去準備的，天上飛的地上跑的，就連小小的一味調料都要精心採摘研磨準備。您簽了字，可就不能退了。」

鳳鵲枝大筆一揮簽了字：「陸掌柜精心準備就是。我們要宴請的，可是貴客。」

鳳辭得意地補充：「說出來嚇死你，到時候你們裕昌樓要清場，好好伺候著！」

他們前腳走了，陸褚進了門，把訂單拍到我面前：「我怎麼沒發現，你還有當山賊的潛質？狠敲她這麼大一筆。」

我嗤笑一聲：「她拿不出來的。」

我從密道離開，轉過一個街角，便進了采蝶軒。

「公子！」冬雪見到我，歡欣雀躍地擁著我進了內室，「上次您繪製的那些樣式受歡迎極了！那些貴夫人小姐們搶購一空呢！您瞧，這個月的進帳又有這麼多！」

我正翻著帳本，卻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。

還真是蒼蠅，甩都甩不掉。

「不對，方才清月軒里的那個人輕咳的一聲……」鳳鵲枝凝聲道，「像趙隱的聲音。」

我一怔，手不自覺用力。

「三姐，你魔怔了吧？怎麼可能是趙隱，三姐夫還在這呢，你提那個人做什麼。」

「隨安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枝兒，我當然明白的。」宋隨安柔柔的聲音響起，「那個聲音的確像是趙隱，不過我想，能讓陸掌柜聽命的，應該不會是他吧。」

「就是，趙隱算什麼東西，在裕昌樓倒泔水倒是有可能。」

這時，我從內室走了出來。

「趙隱？你怎麼在這！」

第13章 13

鳳辭先是一驚，繼而恨不能衝上來找我報上次的舊仇。

我沒理會他，做出挑選首飾的樣子，冬雪見狀心領神會，也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，把我當成普通顧客招呼。

「掌柜的，你跟他費什麼口舌，他倒是想買，買得起嗎？」

鳳辭冷嘲熱諷：「趙隱，你被酒鋪趕出來了吧？如今是住在荒郊野廟，還是馬棚牛圈啊？」

「哦我差點忘了，你還有你娘給你留給的那些破銅爛鐵，還是能當幾個錢的吧？」

「如果實在活不下去了，可以來鳳府謀個差事，我讓你刷恭桶，每個月能施捨你一口吃的。」

「或者，給我三姐夫當小廝，償還你對他作的惡！」

我笑笑，走向宋隨安。

「你想幹什麼！」鳳鵲枝護到宋隨安面前，似是怕我又傷害他。

「讓我當小廝，他配嗎？」

宋隨安委屈地拉了拉鳳鵲枝的衣角：「枝兒，咱們還是換一家店吧。兄長可能不想看到我們。」

鳳鵲枝順勢摟住他胳膊：「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，我說好今日是來為你挑禮物的。你喜歡哪個，隨意挑挑，不要在乎不相干的人！他今日敢傷你一根頭髮絲，我必要他傷筋斷骨，給你磕頭謝罪！」

宋隨安感動極了：「枝兒……」

我淡淡一笑，隨手就挑了一個簪子。

「哎呦公子，您眼光可真好！這簪子可是我們的鎮店之寶，上回有位京城來的公子走時就挑了這個款式的，前些日子還專門派人來又買了一個呢！如今就剩下這一個了！」

冬雪正要說價格，我暗中給她比了個手勢。

「八百兩！」

鳳鵲枝臉色有點黑。

「哇，什麼簪子竟然要八百兩啊！」

其他客人紛紛圍過來。

「枝兒，貴了些吧……」宋隨安小聲道。

鳳鵲枝冷眼看著我：「僅剩一個，那便是獨一無二了？正好配得上我獨一無二的夫君。掌柜的，這簪子我要了。」

「鳳小姐和夫君好恩愛啊。」

「要是能娶了鳳三小姐，我也願意瞎一隻眼！」

鳳辭得意地挑眉看著我：「區區八百兩而已。趙隱，你買得起嗎？」

「八百兩的簪子，我可買不起。」

鳳鵲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悔意和酸苦。

鳳辭更得意了：「掌柜的，給我們包起來。」

我從冬雪手裡拿過那簪子，朝宋隨安走去。

鳳鵲枝很警惕：「你想幹什麼！」

「鳳小姐，我只是想把簪子親自給你的夫人戴上而已。畢竟你花了這麼多錢，這麼點小事兒，我還是應該做的。」

「關你什麼事！」

我笑笑：「你們是我的顧客，當然關我的事。我們采蝶軒的服務那可是有口皆碑的。」

鳳鵲枝一怔。

鳳辭嗤之以鼻：「你在這做什麼春秋大夢呢？失心瘋還沒有好嗎？掌柜的，趕緊報官把這個瘋子趕走吧！莫要髒了你們采蝶軒的地方。」

冬雪冷下臉：「對我們掌柜不敬的，采蝶軒不歡迎，還請你們趕緊出去！」

鳳辭如遭當頭棒喝：「你說什麼！」

第14章 14

宋隨安狠狠攥著袖角，怨懟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帷幔射死我。

鳳鵲枝擰眉：「你真是這裡的掌柜？」

鳳辭氣得要吐血：「你怎麼可能是采蝶軒的掌柜！絕不可能！」

「怎麼不可能？只是我們家掌柜的平日裡素來繁忙，所以雇我管事而已。你們若要再對我們掌柜不敬，今後采蝶軒便不做你們鳳家的生意了！」

我拍拍冬雪：「哎，這怎麼能呢，鳳三小姐出手闊綽，為了夫君能一擲八百兩買一珊瑚的簪子呢！」

鳳鵲枝怒容浮面，卻極力隱忍著。

「你們！你們抬價欺客！我要去官府告你們！」鳳辭氣急。

「這話怎麼說的？價錢是提前告訴你們的，你們願意買，我如何欺客了？還是說……」我抱臂微笑，「區區八百兩，鳳三小姐拿不出來啊？」

方才那些艷羨宋隨安的人全都看著。

鳳鵲枝忽然冷冷一笑，掏出銀票：「錢算不了什麼，重要的是我夫君喜歡。那就請趙掌柜你伺候我夫君，把這簪子戴上吧。」

「記著，務必要細心溫柔！若是傷著了我夫君，或是讓我夫君疼了，我可要追究到底。」

我看著鳳鵲枝眼底的戲謔，心覺好笑。

她莫不是以為這樣，便會讓我心如刀割？

若是前世，恐怕的確是的。

我娘死後，我留在宋家沒有跟秦嬤嬤走的原因便是她。

她是我的鵲枝姐姐，是在我娘的靈堂前摸摸我的頭，告訴我今後她會照顧我一生一世的鵲枝姐姐。

她愛上宋隨安，於我而言，就像是又經歷了一次娘親離世的痛苦。

而今生，再無愛，只有恨。

我慢條斯理地將銀票收好，和氣一笑，將宋隨安的帷帽挑開。

他那雙小鹿般的眼睛，一隻無神，一隻盛著驚恐。

可我分明能看到那驚恐背後，掩藏著的嘲弄和快意。

「兄長，謝謝了。」

他用極低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：「謝謝你將這麼好的娘子讓給了我，也將宋家嫡子的位置讓給了我。」

「很快，你的一切，都會是我的。」

記憶瞬間閃回到前世。

臨死前，他也如惡魔般低語：「兄長，謝謝了。你死後，爹爹、鳳鵲枝，還有你娘給你的聘禮，都是我的了。」

這一次，我淺淺一笑，湊近耳語了一句。

宋隨安大驚失色，遭雷擊了一般推開我。

「你做了什麼！」鳳鵲枝連忙摟住驚恐未定的宋隨安，怒視向我。